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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仲秋之始,大雁南归,西风吹,白露也。
此时节,阴气起,晨露可抑之。
听闻城中一家少爷自去年白露时捡了个人,便性情大变,喜怒无常。
身为魑,白露时节晨露侵了魂魄,被人所救,没想,恩人竟是自己殉情之人。
大少,日日听戏,夜半起身徘徊夜游,似有中邪之相,道人听闻,自荐去邪,献上动之以情,再灰飞烟灭之计。
偷来的日子浑浑噩噩,魑鬼渐敛了防备之心。


正文
又是一年白露时节。
蝉鸣未退,秋意渐浓。
刚被两个丫头半迫半伺候稍稍洗漱了身子,就被推到屋里按到镜前。
化了最后一抹唇红,指尖轻移,再描过细长眉眼,换上一身大红京旦戏服,出屋。
“先生,请随我来。”
穿过一段幽暗回廊,来到一方规整宽阔的院落。
仆人示意稍等像去禀报,片刻后轻闭了木门,却带着块软垫,不言一语,只将软垫拍拍正正铺在地上,又恭恭敬敬递交一笺信纸。
上书:孤鸿南归,一夜西风凉。
笔峰遒劲,草而不散,却隐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戾气。

“谢大少赐墨。”

“先生如何谢?”

话音未落全,木门应声而开。
黄昏光晕笼着一片红衣,一瞬点燃了开门人的眼。
跪在软垫上,抬了眼皮一看却心里一跳,忙直起上身拢了长袖,露手半抱拳,又伏了伏身。

调了语气郑重开口:“谢大少赐墨。”

“呵,先生还真是知数熟礼,竟行如此大礼!”

“大少过奖,小人不过不懂大少笺上所言何意,恐折其精义,便趁了这软垫行个方便,先请个过,求大少谅解小人出身低微,自然不识货。”

“你……说你不懂?且说了如此多,竟没有谢本少之心?”

“不,小人口拙,一时忘了,大少救命之恩,永生难忘。”

“好,那你便谢久一些,不然可配不上这让本少珍藏多年的墨宝。”

“呃,这……”

“先生不肯?”

“小人只是想问这戏还?”

“唱!就这样唱!”

“是。”

“有一朝身加黄马,莫丢亲弃友,莫恩怨全忘………若求了心甘,宁剥皮挖眼……”
一折戏毕,天堪堪暗了下来。
昏黄里,只剩婉转悲切,那字字泣血,似要唱尽痴心错付,恨透负心之人,又道尽世事无常。
房里未及点灯,那人就站在门口,从头至尾不发一言,似要和黑暗融为一体,张开大口,吞噬天地,吞噬所有。
一个惊颤,动动麻了的筋骨,壮胆起身想把那信笺又递还回去。
思忖中,双脚上了台阶,仅几步就可到门槛外,将信笺交还。

“停,站在那儿,本少出来。”
说完撩了衣摆阔步而出,两步站上最高台阶,高了一头俯视停下的红衣。
“先生这是谢够了。
紧盯下方黑发,往下是落地红衣,肚中怒火烧到嘴边成了刀锋剑刃,恨不得刮了眼前的血肉,可话说出口却是另一番样子:“拿来吧,你不愿受,只当它与你无缘。”
手正作势探出时勿地变了口气:“先生这般姿态,怕不是看不上这纸笺,而是瞧不起本少?交还本少的东西都要用衣袖将手隔得严实?”
听话的人似怕头还不够低,立即又弯了弯腰,恭敬回话。
“大少误会,小人这手日日沾着脂粉气,唯恐污了大少的眼。”
一来一回间,天已完全暗了下来,台阶最上的人犹豫间向下倾了身子,奈何低下的人头沉的太低,什么都没瞧着,愤愤起身,摔了衣袖,退了一步。
“好一副伶牙俐齿,可本少偏见不得这贴心和礼数,。先生在本少的府中,那就要按本少规矩来,亲手将东西呈上。”
长长衣袖下,用力摊平被烈焰吞没的手指,抿嘴应了是。
盯着那燃烧的五指轻托着信笺,一动不动,直到一阵凉风袭来。
“先生需要本少帮你灭了这火么?”
“谢大少好意,小人自己可以应付。”
“应付?看来弟弟成了鬼依然如此厉害!我这小小的冥火还伤不到你是么。”
手上信笺离开,红衣退下两层台阶又弓了弓身。
“大少认错人了,小人不过蒙您救命之恩的一只小魑,不是大少胞弟。”
“是不是他我自然分的清,即使变了模样,我也认得出他。”
“大少您累了,小人先行告退。”
转身下台阶埋头走向回廊。
“认不出血缘亲生,如何对得起他,我认得出的。”
脚下步子戛然而止。
“你……”
“怎么,你不信?人成了鬼会失了生为人时的记忆,但也会承了命中的罪业,你就不奇怪为何你没有任何惩罚?”
“为何?”
“当年那件事我很早便查清了,是她失控撞到你的发钗,你并未杀她。”
“你……”
“我,我早已明了是我一时冲动,害你如此,我此生难赎。”
“你如何知道是我?”
“你晌午洗漱的水里掺了今早白露荷叶上的露珠,能削弱你的鬼气,那信纸全是拿你用过的东西制成,占了相同气息,就会点燃魂魄……你”
“你确信我没杀了她?你可知我为何要杀她?”
“有丫头说了实情,她亲眼所见。”
“因为她要我不再看你,不再唱戏给你,因为你要娶她。”
“我……知道。”
“那你如何信不是我杀她,我可厌恶极了她……”
“你,你不要这样骗我,我想信你的。”
“哈,你不必自欺欺人了,对你有畸念的是我,嫉妒发疯杀她也是我,都是我,这段时日,全当我偷来的,能再见你,给你唱戏,灰飞烟灭也无所谓。”
“你……”
对峙间,台阶上的人已不知觉站到红衣身旁,看着身旁,永远苍白的面孔此时添上一道道前所未见的裂缝,是平日那么强烈的猖狂冷艳也掩不住的疯狂绝望。
那面孔就那样炸裂开来,一瞬间,什么都不剩。
片片红衣空中破碎,落在早已掉落在地的信笺,燃起一簇烈火,倏然间灰飞烟灭。
西风吹过,扬起一片血雨,顷刻间,电闪雷鸣,院中一人直直立着,等待雷鸣击身,还了业报,再追上那片血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