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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 第三十六章  判官

  

  林鸫吃了一嘴的灰,他在地上窝了许久不动弹。

  “…要死了。”身旁撕叫声小了许多,天光透过云层闯进他眸子里,城外的虫子不少,更别提是在满是血的草堆里了,那蓝衣望着在眼前慢悠悠南去的云浪,和从摇曳着的干草尖上慢慢落下来的黑点。

  他定睛一看。

  是只小蜘蛛。

  “啊!!!”他惊叫一声扑腾着窜起身来,被卡在地面上的衣袖也被刀刃撕开一道不小的口子,冷风毫不客气地往他衣袖里窜,有些冷。

  “好讨厌冬天…。”他皱着眉揉了揉脑袋,要是李尚在身边,一定会把他的衣服脱下来给林鸫裹上的。算了吧,还是别叫这孩子碰血污了,他是当今太子,万金之躯,何必要和自己一个没有名誉的小倌待在一起呢。

  他没再多想,只是撑着地面蹦跶起身来,看着周边一地的断手断脚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把被他遗忘在桌案上的刑部令牌拿给了城门口的守卫看,接着又要了一辆马来。他不怎么注意身后,后边店旁的干草堆发出些声响,像是有人踏断了,只是回头去看的时候只看到了只乌鸦。

  ……

  那只乌鸦扑闪着翅膀从草堆里窜出,接着扬翼高飞而去。

  顾盼之。

  那双发红的眼睛只让林鸫想到了李尚身边的那位死士,别无他人。林鸫被那只乌鸦盯得脊背发凉,于是他捡起块石子,对着那乌鸦的右翼扔去。

  掉了些羽毛下来。

  “走吧,别浪费老子时间。”

  -

  边境卫平比谁都慌,若是蒙烈没拦得住任长行,那卫家也算是彻底完了。

  祖上打下来的基业,怎么也没想到会断送在卫平手上。燕国收了卫平的辎重粮草,说是两边结好,但如今任长行入京到现在也没有个响动,若是没人护着卫璨了,想是燕国也不会在意什么所谓的修好,军力强盛能一举突破大诚边境,没理由还要为了一个死人坚守没必要存在的约定。

  但若是在这几天里陛下决定联姻,说不定自己就能逃过一劫了。

  “将军,有人来见。”随行的小卒慌慌张张的掀开账帘闯进去,侧首在卫平耳边轻声道,“什么人?”那将军赶忙追问道。

  “是离大人。”

  -

  到江城居的时候刚巧碰上李寻光从南边回来,他背着医箱,慢悠悠地跟着那位背着木弓的小将军往外走。

  “四哥?过来帮个忙吧?”唐离帮着白李二人把那昏睡不知多久的将军扛下车来,从后院溜进了李寻光的卧房,李寻安趴在门边叫住刚打算出门去采草药的男人,前边抱着小猪包的小将军也应声回头,他还束着深褐色护额,脖颈右侧贴了块膏药,想必是打仗的时候受了伤,李成克一向心疼自家小将军,所以才会叫李寻光先陪着李彦胥回临安的。

  “怎么了?”李寻光向来不在魏王府里住,他不喜欢李寻渊,虽然每次见面还是一口一个三哥的,但心里还是因为他针对李寻安的事而厌恶他,再加上李成克不喜欢他,自然而然也不会住在王府里给自己找不自在。

  “是长行。”李寻安扯扯嘴角道,他有些想周子昭了,虽然自己也算是独立,但身后长时间没有那位将军的声响还是有些委屈的,再加上面上那道疤痕,要被周子昭看到他一定要发火的,又若是他在,自己也不可能受伤了,蒙烈也不会活着离开那里。

  林鸫给唐离来信说没抓到蒙烈,只捕了他手下的人,刑部大牢里空房多的是,每每路过书阁他都会想起之前被老者们藏起来的卷宗,和他们嘴里的言淳。他实在有些好奇,但是他跟任长鹤提起来的时候,那道士只给他卜了一卦,接着叫他不要去惹事。

  “任大哥怎么了??”李彦胥跟朝堂上多数将军都相识,任长行又是任长鹤的长兄,自然而然也更熟些,他赶忙推开那屋房门,只看见任长行唇齿发白卧在床榻上,连呼吸都微弱的要命。

  “…行吧。”李寻光一顿,接着被唐离推搡着进了房屋,他倾身坐到床边,床上的将军紧皱着眉头,微张的唇齿不知在念叨些什么,听不清切。他小心翼翼地为那位将军切脉,三指轻轻搭在他脉搏上,微弱的动静告诉他起码这人还能撑一阵。

  “你们出去,寻安留下。”他皱起眉,抬头瞥了眼还穿着裙子的白卿荼,他这才发现原来旁边跟着的不是个姑娘,他勾了勾唇角,但只在心下窃笑了。要忍住,没什么好笑的,不就是穿女装吗。

  唐离领着白卿荼,一手拉着那委屈扒拉的小将军的衣领往外走,李寻光为别人切诊需要安静的环境,杂乱的酒馆定是不行的。

  “寻安,”李寻光叫住那站在一旁关门的世子,“怎么了?”李寻安问道。

  “银针在抽屉里,帮我拿一下。”他指了指自己书案下的小抽屉,接着小心翼翼地解开这将军的上衣,到底是女装又长得好看的,李寻光动作有些犹豫,可是这么一张脸留着胡茬看着太好笑了。

  大概是路上颠簸,昨夜里好不容易才止住血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溢出血气,打湿了绑在肩上的纱布,李寻安有眼力劲,便连着桌上的剪刀一并拿来递给那医师。他自小就喜欢跟着李寻光在外看病,还记得很久之前临安一场疫病,他家四哥想都不想的便背起医箱往临安来,看病也不收诊金,自己一个人背着药草篓往山上跑。

  “嘶…”李寻光对他点了点头,是兄弟二人长年来的默契,李寻光不需要言语李寻安都能猜到他需要什么,他低下身去,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那厚厚一层被血气浸透死死贴在皮肤上的纱布。

  “寻安,”李寻光从医箱里翻出一小瓶药粉来,细细洒在那伤口上,接着轻轻用干净的纱布缠上一圈,他低着头去翻那包银针,心不在焉地叫了那世子一声。他很喜欢有事没事叫叫李寻安的名字,李寻安也不管他,就由着他叫。

  床上那将军的胡茬让这医师看的满身不舒服,到底是脑子有什么问题才会觉得这张脸留胡子会好看啊!他本是揽着衣袖刚要为人施针,抬起的手刚好挡住那人的唇齿,他冲床上那位熟睡的将军眨眨眼,接着把诊巾搭在这人嘴上,把那些不好看的胡茬尽数遮住。

  舒服多了。

  “箱子里边有解药,青玉瓶的。”他揽着广袖为任长行施针,稳稳打在穴位上,他头也不抬,只握着银针朝着衣柜上的箱子方向晃了晃手,李寻安立刻会意,他不如李寻光高,只能认命地跑去一边,把椅子搬过来,再扶着柜门上去把那只大箱子抱下来。

  李寻光下手很稳,离手也快,轻轻用食指弹了弹那根立在将军穴位上的银针末端,那只箱子有些重,听说是隔壁国子监的异国留学生送给李寻光的,也是被李寻光诊治过的孩子,箱子是真皮的,贵的要命,就是李寻安都觉得贵。那披着狐裘的世子把箱子轻轻放在不大的书案上,一不小心把桌上摊开的书册折起一角,他看看那折角,边翻找着所谓的青玉瓶子一边试图抚平那个无辜的折角。

  李寻光最看不得不整齐的东西了。

  在李寻光转身过来之前,那世子便眼疾手快的把书册合上了,接着拎出藏在箱子角落里的小玉瓶来,他背着手,做贼心虚一般得慢悠悠挪到自家四哥身旁。

  是哥哥呀,撒个娇也没什么吧。

  反正子昭也没在呢。

  他冲自家四哥傻笑两声,李寻光也不傻,打小他露出这种笑意,每次都没有什么好事,第一次是把李寻光重金买回来的医书烧了,第二次是把李寻光的衣服剪坏了,第三次是把李彦胥头发剪成狗啃的模样。

  李寻光看看他,只是摇摇头长叹口气,接着施最后一针,稳稳的落在那将军的眉间,三指紧紧握着针尾细细捻了几圈,直到床上那将军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鼻尖的呼吸声稍微重了些许的时候才抬手去接过李寻安手上的青玉瓶,不小心蹭到他指尖的时候被他发冷的体温惊醒,只是来不及理会,这孩子定是又趁着他出城去不好好服药了。

  明明知道冬季容易发旧疾,就是不听劝。

  什么世子,就是个稚子。

  他从那玉瓶里倒出一粒暗红色的小药丸,上边还画着一张小笑脸,是以前给别的误食毒草的孩童吃的,说是吃了带笑脸的小丸子,将来就能做成一切。

  他把那块诊巾拿开,轻轻掰开他的唇齿,小心翼翼地给人喂下去,身旁的那位世子捧着茶水走来递给他,有意无意的避开触碰李寻光的皮肤,这医师也没办法,只好接过那盏温热的茶水来,小小的给任长行喂下一小口,只引着那颗小药丸入喉就好。

  “又没吃药是不是?”李寻安垂着脑袋乖乖地帮着李寻光收拾杂乱的医箱,床边的医师慢悠悠拿下任长行身上的银针来,接着稳稳握住自家弟弟的手腕,他有些无奈,李寻安不喜欢吃药,小时候吃药都是李寻渊周子昭一群人半哄半骗给喂下去的。

  “我吃了…。”李寻安声音很小,生怕惊扰了床上那位将军。

  “你看我信你吗?我回来了,这些天我盯着你吃,别想给我跑。”

  -

  刑部向来湿冷,特别是靠近玄关附近。

  “林鸫!还钱!!”路过书阁时候恰巧那位主簿抱着账簿蹦出来,他年纪跟林鸫差不许多,都是二十出头的人,只不过比林鸫大了那么些许罢。他皱着眉叫道,而林鸫只牵着绑着十来个人的绳子一顿,接着笑道。

  “找李尚去。”

  -

  林鸫是刑部侍郎的弟弟,又与太子交好,刑部上下想与他攀关系的人也多了去了,自然愿意接他活干的人也多,他只需要窝在位置上,倒上一壶好酒,自然有人接过他的绳子把那些四肢不全的贼人找空牢房关起来。

  “阿鸫?”林鸫沾了一身的血腥气,一些粘在手上的血迹没怎么干,现在却有些沾手,粘叽叽的。身后林其庸应该是听了旁人的言语才过来找他,他还抱着卷宗,想必也是刚从书房出来的,身上沾着笔墨的气味,有些好闻,起码闻着比血腥气味舒服的多。

  “拔刀了?”林其庸不经意间瞥见了林鸫腰间那柄沾着血迹的紫金刀,接着把那堆批改完的卷宗尽数pia在玄关的枯木桌上,这张桌子平时是看守牢房的杂役用的,只是林鸫常会来审讯,时间一长那桌子也自然而然被林鸫占了去。林其庸也不管,只在另一头又摆了张桌子。

  “嗯,”林鸫没说什么,林其庸总是不许他打架,倒不是怕他会出什么危险,而是每次一得罪了别人,到最后都是刑部背锅,再加上平时弹劾刑部的书简就已经不少了,林鸫一出门那上书基本就全是针对刑部的了。

  也就是刑部尚书人温和不得罪人,李承佑才不让刑部罚俸。

  “呃…查蒙烈是吧?”林其庸翻了翻被压在最下边的一卷书册,那是林鸫回刑部的路上找人写的,快马加鞭先送回来的,那些个断手断脚的在路上烦得很,基本是嚎了好久,虽然走的是偏僻小路,但总引着过往路人来看,于是林鸫一气之下直接给每个人敲晕了。

  多清净。

  物理消音。

  “别全弄死了,多少留一个,我们还得罪不起卫平。”林其庸笑着揉了揉林鸫乱糟糟的头发,林鸫的逼供手法极为要命,甚至他还学了给人下蛊,不过审讯就是他的工作,沟通什么的都是林其庸出面的。

  他突然很想见卫璨。

  最东头上的牢房和卫璨的那间很像,不过那是大理寺而已。他想起那个前后变化巨大的孩子,已经没了父亲,难道现在还要失去叔父吗。他也才十七八岁,一个少年人坐在那么高的位置上,不管换谁都会怕吧。更何况这孩子根本就不会混官场,他根本就看不清。

  “我来问你,蒙烈在哪?”林鸫想着慢悠悠拐进了那间牢房,牢房的窗户都设的很高,冷冽的阳光带着灰尘散进来,些微散在那郎中身边,仿佛为他勾了个轮廓一般,他长睫微颤着,也算半逆着光,眼窝几处都看不清模样,偏偏那冷色调的光亮在他眼底积攒了个小光点。

  看着渗人。

  那断了脚的人死咬着下唇不吭声,而这也在林鸫的意料之内了,倘若上来就报了蒙烈位置反而不可信。蒙烈虽然是叛军,墙头草,但对自己的下属也的确可以。他只是严厉些,有些不苟言笑吧。林鸫见过他,很久以前在朝堂上的时候。

  那人不说话,只死死盯着林鸫。而常审讯的人也毫不在意,只冷嘲一声,接着替人解开手腕的绳子,只是才刚解开,那人抬起手肘就要往林鸫锁骨处来,也是反应快的很,像黑猫一般出手迅速,不由分说的直接拽直了他的手臂,接着用手肘狠狠击折了他的臂骨。

  “乖点,不然掉的就不止是一只脚了。”林鸫转身去翻找出之前被自己藏在稻草堆下边的小木盒来,接着吱呀一声打开,都是他平时审讯时候会用到的小东西,那些都是从冼云帆那定做来的,连小铁锤锤柄上的花纹都雕刻的精致至极。

  他粗暴地拽着那人的双手按在墙壁上,是石砖堆出来的墙,都不上漆,坑坑洼洼地,根本比不上隔壁大理寺和御史台衙门。但那种墙壁沾上血又不好擦,林鸫倒也不羡慕。他从木箱里翻出两只钉子来,那人还想反抗,只是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被林鸫掰断了小指,他动作慢悠悠,好似心不在焉一般。

  “呃唔…”“都叫你乖点了。”林鸫才不管身旁那个死咬着嘴唇满面冷汗的贼人,提着小锤子狠狠把人双手钉死在墙上。

  任长鹤跟他说他做尽了血污的事,早晚会报应在自己身上的,只是这都是后话了。

  那柄小锤子虽然很小但是还挺沉,林鸫很喜欢那锤子,反正贼人这么多,这个不说就挑筋脉,还不说就砍四肢顺便下个蛊,再不说就用铁钉一寸一寸的砸进他的大脑。

  血污。

  -

  大理寺格外的清静,听说有金主想长期在林濯成那约稿子,他也不负众望的半个月里给人画了整本的春宫图,虽然羞耻。

  但钱多啊。

  再加上他只是大理寺特聘的画师,加上奖金也没多少。

  “如光,师父呢?”那刚脱了夜行衣的少卿满面都是汗,热得很,谢如光叼着只豆沙包窝在林濯成身边,院子里静得很,甚至连杂役也没几个,来来回回六七个人,打扫什么的人手也够了,人多了俸禄倒要被克扣。

  “绍安?屋顶上遛猫呢。”谢如光一顿,干吃豆沙包有点噎,于是想也不想就拿起林濯成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在大理寺待着真的能无聊疯了。

  “师父?”言绍臣在府上兜兜转转好半天才找到跌在后院的木梯,他叼着从谢如光那讹来的一小只豆沙包攀上屋顶去,是往年言淳常用于办公的房子,只是言淳死后那房子就被他们用来堆积陈年没人翻阅的卷宗了。冷冽的阳光照着那位抱着奶猫翻看卷宗的大理寺卿,身旁放着只紫砂茶盏,墨绿的茶叶静静浮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司南把眼睛眯成两条小缝来,仰面伏在言绍安膝上,他只轻轻地把书卷捧在小奶猫暖呼呼的肚子上。

  “哎。”他应声抬眼,好看且微微上挑的双眼含着些许的笑意,他喜欢赖床,总赖在床上嚷嚷不愿意去早朝,虽然不远,但是很困。他朝他招了招手,屋顶的瓦片长了些青苔,踩着站不稳有些打滑,言绍臣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出青绿,慢悠悠地踱到自家师父身边。

  “哝。”少卿把怀里折过几次的书信展开,伸手去把小猫的爪爪按住,把那张纸放在那些书卷之上,言绍安满意地接过,他向来满意言绍臣的动作,很少责骂他。小猫伸手抱着那少卿的手掌奶里奶气的喵了一声,“师父还是…再想想吧…一定会得罪太子和离王的吧。”言绍臣低着眼睫,半晌才犹豫着开了口。

  之前李尚那么大张旗鼓地来说服他,千般万般才把那卫璨保下,没理由把大家的努力都尽数毁之一旦吧。

  “父亲说,从朝堂到百姓,只有人命才是最大的。”言绍安一愣,随便看了看那纸张最下边的刑部印戳,接着不紧不慢地把那纸张收进怀里放好。他知道言绍臣和林鸫关系不差,甚至是交好,但林鸫也不辨是非,他根本不适合在刑部工作。

  “张将军冤魂在天,而我是大理寺卿。”大理寺冷清,偶尔能看到外围街道上有小贩推着满装着烧饼的小推车路过,还冒着些微的热气,闻着有些香。言绍安从不好好吃饭,每日散朝回府都不吃午饭,直接钻进书阁里翻看往年的卷宗,和前些日子张续的卷宗。偏偏这人还有胃病,每次胃疼就只皱着眉头一个人闷在书阁里,生怕被言绍臣叨叨,只能趴在窗前把路过的谢如光叫住,请他给自己买胃药来。

  “师父,奖赏。”言绍臣沉默了许久不吭声,常听朝堂上的高官们唠嗑,说是言绍安为人处世和言淳如出一辙,一样的倔,又想起前些日子被言绍安翻到的遗书,也不知何故,心头莫名其妙升起个不太好的预感。

  他觉着言淳和自家父亲的死并不是多么简单。

  但他并不打算参与这昔日的浑水,更何况和自己根本没什么关系,他现在姓的是言,也不是许,他早就不是许家小公子了。

  “嗳,好。”言绍安只能是宠着他,并没有他法,毕竟自家徒弟是为了自己跑去跟往日的好友兵戈相向的。于是他轻轻合上从膝盖一路滑在瓦片上的卷宗,轻轻拽过那小野狼的衣领,他才饮过茶水,唇齿间还缠着些微的茶香,他当初也只以为捡了只小狗回家,哪知这些年他越来越像只狼狗了。

  他只轻轻碰了碰那小狼狗的眼角,软软的薄唇覆在眼尾的皮肤上有些温热,言绍臣总很喜欢言绍安身上淡淡的茶香,才握住他手腕打算继续这个莫名其妙的吻,这才刚凑上去就被自家师父开口喊了停,真是过分。

  “如光叫了宣和楼的外卖,差不多快来了。”

  “师父很过分啊。”

  -

  林鸫动作很快,刑部昏暗,只有挂在墙头的几盏将要烧尽的枯草烛光烧的噼啪响,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并不悦耳,那身蓝衣沾染着大片的血腥气,他拎着还滴着血的小锤子站起身来,脚边那个被折腾的半死不活的人早没了动静。

  “啧…浪费老子那么多时间。”那人两手还被钉在墙上,汩汩涌出嘴角的污血不知是内脏的问题还是嘴里被硬生生拔下来的牙齿,“阿羊!”他皱着眉撩起被血汗打湿的几缕黏在额头上的发丝,揉了揉右手手腕大声叫道。

  任长行是出了名的爱护将士,而银枪效节军整支军队也没多少人,卫平一定会用那些将士来威胁任长行。

  是在赶时间。

  “没鬼用的东西,扔岗上去。”那位抱着账簿的主簿赶忙跑过来,而林鸫只皱着眉狠狠踹开那伏在地上苟延残喘的人,姓羊的主簿低身去将那钉子卸下,刚打算搀着那人起身,却不想还能拼尽全力再骂上几句。

  “你尽管审,你以为能套出将军的位置?你以为能救下任长行?你太…”“嘭——”

  未及那人口齿不清地说完,刚扶着人起身的主簿便被林鸫护到身后去,紧接着见林鸫拽着那人的衣领死死压在墙上,林鸫知道任长鹤的处境,当初李承佑同意任长鹤住进檀香坊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能监视离远道的一举一动,而离远道也视他为眼中钉。

  若是此时任长行无功而死,且背着谋逆主将之名。

  离远道就有足够的理由除掉任长鹤,卫平卫璨也只会被他死死绑在离王一边,没了卫璨的李尚也只是前功尽弃。

  毕竟他年纪尚小好控制,更何况这孩子眼里不也只有林鸫?

  “老子告诉你,蒙烈就是躲到天涯海角老子也会亲手把他带进来,交给周子昭。”他发了火,林鸫向来尊敬任长行,他虽然没点长子的模样,但他扛着旌旗长战四方,从未闻败。他为大诚立下的汗马功劳,怕是连任许都比不上他。

  没理由要为了一个贩卖辎重粮草的叛国贼丢了性命。

  “你以为…”“你以为?”他又粗暴地拽着他的头发往墙上狠狠撞去,直到后脑都溢出了血气才停手,“你以为陛下容得下一个墙头草和一个叛国贼掌握兵权?小爷我告诉你,银枪效节军死一位将军,我就废卫平手下十个人祭将军在天之灵。”

  “你就不怕把罪引到东宫…?!”朝中上下没一个人不清楚李尚林鸫的关系,其实林鸫不止是李尚的爱人和情人,也是他最忠心的死士。

  “你尽管来,有老子挡在小尚跟前,老子一天不死,你们就别想靠近东宫一步。”他扯着嘴角,愤愤松开那浑身血污的男人,任由那突然失去支撑的身躯跌倒在墙角的草堆上。林鸫是发了疯的赌徒,为了李尚不惜押上一切,牢房里铁器声刮在潮湿甚至长了青苔的青蓝色石砖上,那是林鸫听到大的童谣,他从来不怕什么。

  既然李寻安同意唐离把自己叫过去收拾,就是铁了心了要把刑部一起拉下水。

  林鸫突然想起那封书信和窝在书阁里的林其庸。

  “阿羊,别让他死太早。”乌云被风声撕破,风声被乌云驱逐,到最后也只有天光尚存半口活气。

  “你放心,我会让你活到卫平判刑的那天。”林鸫冷笑一声,刑部很少能看到大片的天光,甚至连泛湿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不小的腐尸血污的气味,有些刺鼻,像是后山的乱坟岗上常有的气味,好像鬼魅肆漫,扑叫着要将过往路人拖入地府却被这签着生死簿的郎中叫停。

  “阿羊,下一个。”

  -

  来的人是个傀儡,手腕上刻着一个余字,他穿着平日里离远道最常穿的衣物,身上还沾着些许老旧阁楼里的沉木香味,是司天台特有的气味。

  卫平赶忙将那位‘离远道’迎入营来,叫那个随行的小卒去门边守风,他虽是傀儡,但与常人没有半分不同,动作表情都过分的正常,连胡须都与离远道的没什么不一样,唯一不一样的大概是离远道作为老狐狸,眼底藏着看不清的心意吧。

  “离大人?”卫平给曹叙报了信,他常与曹叙做生意,自然也就信得过,想是曹叙把任长行那事告诉了离远道,李枫说离远道在海盐一代待的染了风寒,成天窝在房里抱着任长鹤买来的一两盒龙井酥不撒手。

  “将军闯祸了呀。”离远道笑着摘下斗篷,毛茸茸的衣领上还沾着几滴冰水,他掸了掸积在肩上的一片霜雪,路途远得很,倒是傀儡也不需要用正常的方式往边疆来,不需要休息只要日夜兼程就好。

  所以有时候离远道懒得去早朝,就会用曹叙的傀儡代替自己去。

  大家都很懒,没必要说透嘛。

  “嗳…”“不过陛下已对联姻一事动了心,未必一定出事。”那老狐狸微眯着眼轻笑,抬手去拍了拍那将军紧握着的手,司天台万机阁里的傀儡是南天玄木雕刻而成,曹叙曾因为有兴趣跑去学过木工,然后就自己一个人窝在万机阁里慢悠悠地刻。

  离远道笑的让人有些脊背发凉,卫平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其实他对自己的罪行也没什么好狡辩的,的确也是贩卖辎重往燕国去了。

  “卫平不为自己辩解,只求离大人能护阿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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